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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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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該

新民路街邊花壇,小黑狗撅著腿尿尿。

木頭蹲在一旁,仔細研學,待小黑狗抖抖屁股離開,他也翹起一只短腿,但頭重腳輕,整個人向旁邊倒去,被淩空伸來的一只手臂及時抓住。

淩霄將他拎到自己背上,拍下屁股,問:“今天幹了啥。”

木頭開心地摟住他,蹭蹭脖子,響亮吧唧一口:“放了三輛車的車胎氣!”

小手伸出來,比個OK,搖撥浪鼓一樣轉來轉去,驀地看見身後花印,又沒那麽活潑了。

“漂亮哥哥。”

他扒著淩霄偷摸說。

旅館門口靜悄悄,黑燈瞎火。

花印落後兩步距離,見此景,揣樹幹一腳,嘲道:“你倆真聾假聾,我看對話沒什麽障礙,不會演給我看呢吧。”

淩霄要帶木頭進門,木頭賴皮地一撅屁股,爬下來,拿花印做擋箭牌。

個子也就到花印大腿那麽高,兩手抱上去,箍住花印不讓走。

寬大短褲裏兩條筆直的腿,夜晚更白得驚人,小小身體緊貼,跟泥猴抱玉柱似的。

“放開他。”

一張嘴還挺有嚴父的架勢。

結果摟更緊了。

花印動動腿,沒甩開,幹脆就這麽站在臺階上,開門見山問道:“這孩子是誰。”

淩霄檢查了下幾輛自行車,擰緊齊栓,又搬來一個小竹椅子放在門前。

見狀不妙,木頭撒腿就跑遠。

“兒子。”淩霄喊道,“過來趴好,準備淘打。”

“……”

花印先木頭一步霸占小竹椅,坐面太小,屁股只能坐一半,前面懸空,雙手放在膝蓋上,有種君臨天下的王霸之氣。

他岔開腿,平直肩膀在棉短袖勾出圓潤的線條。

自淩霄從上往下的角度看,瑩白的鎖骨溝裏能游兩條錦鯉。

花印滿臉真摯地說:“他媽給你戴綠帽子了,綠豆眼大餅臉,他爹應該是個王八。”

怎麽氣人怎麽來。

“不過怪不了她。”花印說,“畢竟是你先騙她的,基佬騙婚天打雷劈,你是不是都沒跟她坦白你的性向,覺得害臊就我幫你說吧,我從一而終,一日搞基,終生搞基,這輩子沒談過女人,你有沒有興趣知道我的歷任男朋友,我給你數一下吧,大一的時候——”

淩霄噌地跨出左腳,長腿直接越過三層臺階,踩在竹椅的杠上。

要死啊,靠這麽近幹嘛。

花印睫毛微顫,無事發生。

“不想聽就說最後這個男,哦不,老公,我倆處了快四年了,帥比大佬倒貼,不談不是人,你把我手機修好,我找他照片給你看,有空了介紹你倆認識,托他給你找點體面的活,去看個大門當個保安什麽的。他也是慶平人,人帥心善,見不得我家親戚吃社會的苦,你怎麽說也跟我一起長大,不說月薪一萬,五千上個社保問題不大。”

哢嚓。

竹杠被踩碎了。

還好椅子比較堅強,穩穩載著花印沒摔。

“這麽生氣幹嘛。”花印皮笑肉不笑,“我說我的,你不是不聽嗎,你不是不認識我嗎,你就當我在自言自語,你還記得他不,姓何,有沒有印象,04年的聶中狀元,聶中,你也不知道這個學校對吧,你土生土長望明市人,又沒上過高中,你怎麽會知道呢。”

木頭雖然耳背,但比淩霄強多了,他本來去戳自行車車胎,聽花印在這嘰裏咕嚕長篇大論,也起了興趣,跟聽書一樣往旁邊一坐。

“哥哥,你有老公。”

花印說:“你兒子比你強,方言普通話隨口切換,是個學英語的好苗子。”

以防椅子也遭殃,花印站起來,把木頭拎上去放著,木頭也呆楞楞地任他操作,全然忘了淩霄還準備揍他一頓。

“你懂什麽叫老公嗎,乖,差輩分了,我是你爸朋友,得叫我叔,不過對不起,在這個死腦筋承認之前,叔都不會給你買糖吃,因為他惹我不高興了。”

木頭說道:“朋友?我爸沒有朋友。”

花印/心梗塞,臉上多雲轉雷暴:“他真是你媽老公?!”

“他是我爸。”木頭繞不過彎來,“但我媽老公死了。”

剛說完,淩霄一個巴掌扇向他的屁股,掌風呼嘯著飛過花印小腿肚,他沈聲道:“怎麽教你的,少說點話。”

揍完,木頭爬就起來了,呲溜竄進屋,流程走得極其熟稔,一個多餘動作都沒。

“我就知道你騙我。”花印得意地從褲袋裏掏出碎手機,“進去修吧,原價 8000,修不好連精神損失費一起賠我10000,不接受賒賬,日息5個點,跟人行一個價,童叟無欺。”

他和木頭前後腳進了旅館,手機隨手扔到前臺,芊姐從二樓抱著一個桶徐徐走下來,見到木頭便兇煞大喊:“不要跑來跑去!你吵到客人!”

水桶裏是碩大的冰塊,降溫用的,一樓沒空調,日日開著門,夏天要換四五次冰桶。

淩霄默契地接過桶,裝滿了得有二十斤重,他拎著卻跟玩似的,徑直往前臺擺了一個。

他一回來,重活就不用芊姐做了,她笑呵呵地跟花印一起坐下。

“靚仔,出去寨子玩了啵,跟林哥一起回來的,他脾氣不好,臭德行,誰說話都不理,其實也聽得見的,林哥——”

扯著嗓子大吼。

淩霄居然真的回首看來。

“墻角那個也得換!你上樓去再拎!”

淩霄點點頭,放下花印的手機,好像被使喚慣了,上樓的時候彎腰松頭發,用皮筋重新紮起來,背肌練得十分誇張,充滿雄性荷爾蒙。

再也不是只聽得見他說話了。

花印/心頭湧上一片悲涼。

男人的脆弱和傷口,只能在背地裏黯然舔舐,不能暴露於人前。

他能在淩霄面前肆無忌憚胡說八道,一旦淩霄不在場了,他又患得患失,幾度想追上去二樓,看看淩霄在做什麽,是不是又逃了。

芊姐自來熟地問他來望明做什麽,是不是旅游,看著不差錢,怎麽就挑了她家住呢。

花印四仰八叉占著長椅,眼神時刻在樓梯那兒飄忽。

“我是導演,要拍一部體現民生艱辛的紀錄片,來這裏采風的。”他祭出準備好的理由:“我看你們老板,那個林哥,他是不是沒正經工作,我可以出錢雇他當導游嗎。”

芊姐:“我做不了主,得問他,他白天的活計可多,我不管他的。”

一對小情侶來登記,什麽行李也沒帶,只開一個晚上,芊姐比著女孩兒身份證看成沒成年,還問她喝酒沒有。

挺好一姑娘。

不知道是她虧欠淩霄,還是淩霄虧欠她了,兩個人要在這充夫妻。

真夫妻能見面一點身體接觸都沒有嗎。

花印無聊地在樓梯下邊晃,木頭也有樣學樣,騎著四輪車出來,在狹小室內轉圈,等了好久,淩霄也沒下來,花印便踱到前臺。

有張單人行軍床,估計是淩霄守夜睡的。

腳踝又是毛茸茸的癢,花印低頭,巨大一只蚊子,翅膀抖動的頻率都很清晰。

這地方蚊子也太多了。

不關門,晚上怎麽睡啊,免費獻血嗎。

啪——

這次伸張正義的是騎車來的小木頭。

他張開手心給花印看:“哥哥!死蚊子!”

女孩兒眼尖,打進門起眼珠子就黏著花印看,這時花印溫柔一笑,真就跟天亮了一樣,燦若朝陽初升,桃花眼彎彎,漂亮極了。

“你好帥啊!”女孩兒直爽地誇讚道,“我能拍個鬥音不?你是來旅游的啊,這長相一看就不是我們家人,看我男朋友,細眼睛厚嘴唇。”

男聲脾氣不錯,女朋友當眾貶他,也不生氣,反而大氣地一摟肩膀:“帥哥是娘胎裏帶的,你就喜歡我這樣的,有什麽辦法。”

“去你的,自戀!”

花印沒心情看他們打情罵俏,現在出現任何一對恩愛夫妻,就是在往他腎上紮針。

他說:“不準拍我。”

女孩兒悻悻叩下手機:“好嘛,怪兇的嘞。”

芊姐帶人上樓,回來前臺差點嚇一跳。

“靚仔!”她結結巴巴地摸著登記簿,“你怎麽睡這兒?回去屋裏睡呀,這裏多熱,你是不是在等林哥啊?他鎖著屋,有事,要不我帶你去樓上找他呀?”

行軍床只有90厘米寬,花印平躺上去,肩膀和腳都只有一點點富餘,估計淩霄就正好,躺著練軍姿。

環境這麽艱苦,究竟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?

花印直起身,靠墻問道:“你不和你……老公睡一起嗎?他怎麽還鎖門不讓你進。”

芊姐圓圓的臉上露出羞赧,麻花辮往身後一甩:“我,我要帶木頭睡,他看店,二樓盡頭那間是他的工作屋,放工具的,他沒事喜歡做點木工,又聽不到,怕我不小心進去被鋸子傷到了。”

“哦。”花印平淡地咂咂嘴唇,“木頭不是他親生的吧?”

太冒犯了。

可他偏偏就想這麽冒犯地問,不迂回,不隱晦,要一個同樣明白的答案。

芊姐眨眨眼:“不像是吧?大家都說不像,木頭要跟他爸這麽帥就好了,一點也沒遺傳到,但是個子肯定會高的,他比別人家孩子都高很多。”

手中薄床單一圈圈擰緊,繞成了鋼絲,把手指勒得發麻。

活該找氣受。

九點鐘,何笑嵐肯定給他發了幾十條消息了。

“怎麽還不下來!”花印遷怒道,“快去把你老公搞出來!讓他賠我手機!修不好就去店裏再買一個!再不去就關門了!”

他急匆匆跳下行軍床,拖鞋踩到冰桶邊化了的水,一打滑,摔了個底朝天,頭也撞到瓷磚了,實實在在的一磕,尾椎骨跟後腦勺都鉆心的疼。

具象化的疼,像剖開後背,倒進去一盆辣椒水,順著經脈和骨頭鉆啊鉆,專挑最嬌嫩,最脆弱的地方去。

想哭,又何必忍。

於是他很沒形象地坐在地上哭起來了。

淚腺那邊連了個蓄水池,池子積攢了八年的雨水,從英語散場的那一刻開始落,漫過清河和鹿州大橋,漫過西湖和錢塘江,漫過他一次次期盼找尋,又次次失望的天涯海角。

多委屈才會有這麽多淚水。

芊姐楞楞看著他哭,手足無措,不敢扶,更不敢勸。

樓梯傳來腳步聲,沈穩有力,她一下就猜出是誰,尷尬且摸不著頭腦地轉身求助。

淩霄攥著一部手機,靜靜站著,手在抖。

好像哭成孩子的那個人,正一片一片,割他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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